
地球是一个奇迹
物种|探秘现场
在南美洲加拉帕戈斯群岛的黑色火山岩上,趴着一群像小恐龙一样的黑色蜥蜴,一动不动地晒太阳。它们是海鬣蜥(Amblyrhynchus cristatus),全球唯一以海洋为家的蜥蜴。别的蜥蜴在陆地上追虫子,它们潜入冰冷的海水,啃食岩石上生长的藻类,鼻孔甚至演化出专门的腺体来排出海水里的盐分。
这片群岛让达尔文写出了《物种起源》。1835年,26岁的达尔文登上加拉帕戈斯,对满岛爬行的海鬣蜥印象深刻,形容它们“笨拙”“丑得像癞蛤蟆”。可正是这些被他嫌弃的动物,日后成为证明演化论的关键一环。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,群岛有了新的身份:气候变化压力最直观的活体标本。而每隔几年,一场厄尔尼诺就会给岛上的生灵上一堂残酷的生存课。
海藻消失的年份
海鬣蜥的食物是海藻,红藻、绿藻是它们的最爱。它们是出色的潜水员,能潜入水下数米,屏息几分钟,用爪子扒住岩石啃食藻类。厄尔尼诺把暖水送进加拉帕戈斯海域,海水温度升高,上升流减弱,藻类大面积死亡,取而代之的是更难消化的褐藻。对海鬣蜥来说,这就是一场缓慢降临的饥荒。
1982至1983年的那次大事件,藻类成片枯死,海鬣蜥饿得皮包骨,岛上出现大批死亡。科学家后来记录到,海鬣蜥的胃里微生物分解纤维素的能力有限,面对难啃的褐藻几乎束手无策。1997至1998年的超强厄尔尼诺再次来袭,这一次,科学家带着摄像机和研究设备守在岛上,完整记录了一场奇迹般的自救。
缩骨求生
面对断粮,海鬣蜥交出了一份让生物学家瞠目结舌的答案:缩骨。
对两个岛屿种群长达18年和8年的追踪研究发现,厄尔尼诺之后两年内,海鬣蜥个体体长可以缩短最多20%,约合6.8厘米。它们甚至会重新吸收自己骨骼中的物质,把骨头“拆”掉一部分,缩小体型,降低能量需求,让身体在食物匮乏时少消耗一些。拉尼娜年(厄尔尼诺的对立面,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异常偏冷的现象)食物恢复后,它们再慢慢长回去。
这项研究以《海鬣蜥靠缩骨熬过厄尔尼诺》为题发表,成了动物适应极端气候的经典案例。科学家还发现,饥荒年份海鬣蜥的代谢率整体下降,身体进入省电模式。一套完整的生存策略:先省能量,再缩身体,熬到食物回来。这是把演化论的命题写进了骨骼里,每根骨头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怎么在最坏的年景里活下来。
企鹅也在赌
加拉帕戈斯还有一群更脆弱的邻居。加拉帕戈斯企鹅是世界上唯一生活在赤道附近热带的企鹅,种群数量本来就不大。华盛顿大学动物学家迪伊·伯尔斯马的研究显示,1970年代以来,随着厄尔尼诺事件增多增强,加拉帕戈斯企鹅的种群减少了大约一半。暖水年,它们赖以捕食的鱼群下沉到更深的水层,雏鸟挨饿,繁殖失败。
海鬣蜥有缩骨术,企鹅只能靠繁殖周期赌运气。蓝脚鲣鸟、海狮这些标志性物种同样在暖水年里繁殖受阻。整个群岛的生态,都会跟着一场厄尔尼诺重新洗牌。
群岛上的监测哨
2026年9月,又一个厄尔尼诺逼近加拉帕戈斯。查尔斯·达尔文基金会发文提醒:海鬣蜥依赖藻类为食,是海洋健康状况的快速指标,它们体重的增减,就是海底水温变化的读数。基金会正和厄瓜多尔国家公园一起,监测群岛海域的藻类丰度和海鬣蜥的体况,为即将到来的暖水年留下第一手记录。
这片群岛被保护得小心翼翼。1959年,厄瓜多尔政府划出加拉帕戈斯国家公园;1978年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列入世界自然遗产。游客上岛要穿专门的鞋子,向导全程跟随,连触碰岩石都可能被罚。海鬣蜥和企鹅能安心晒太阳,靠的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保护。守护者们明白,群岛上的每一种生物,都是这场气候实验的活数据。
加拉帕戈斯是地球最诚实的一面镜子。海鬣蜥不会说话,但它们的身长、体重、骨骼里的钙质,都忠实地记录着每一场厄尔尼诺的脚印。读懂它们,就读懂了这片海正在经历什么。
[1] Galapagos Safari Camp.《How El Niño Shapes Life in the Galapagos》.2026年9月。 厄尔尼诺期间红藻绿藻减少、褐藻替代,海鬣蜥骨骼可缩短最多20%。
[2] Wikelski M. & Thom C.《Marine iguanas shrink to survive El Niño》。 18年和8年两个岛屿种群追踪,体长缩短最多20%(6.8厘米),拉尼娜后恢复。
[3] 剑桥大学出版社.《The 1982-83 El Niño: some of its consequences for Galapagos wildlife》。 1982至1983年藻类成片死亡,海鬣蜥饥荒与死亡。
[4] 华盛顿大学.《Increasing frequency of El Niño takes toll on Northern Hemisphere's only penguins》.1998年5月。 迪伊·伯尔斯马研究:厄尔尼诺增强使加拉帕戈斯企鹅种群自1970年以来减少约一半。
[5] Charles Darwin Foundation.《El Niño 2026 in Galápagos》.2026年9月。 海鬣蜥作为生态系统变化指标,基金会与公园管理局开展监测。
[6] 中国天气网。《超强厄尔尼诺已正式形成》.2026年10月9日。 2026年超强厄尔尼诺事件背景。
策划/撰文:華夏地理编辑部
素材核校:查尔斯·达尔文基金会、华盛顿大学、《动物行为》期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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